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峰山、王集、四河里——为什么这片土地如此特别?
作者:赵毅
晨光初露时,我总想起那片被淮水浸润千年的土地——峰山、四河里、天岗湖。据《半部堂中潼支系赵氏族谱》所载,先祖因洪武赶散,自苏州阊门迁徙至凤阳府泗州中潼;乾隆元年,八世祖致仕择吉地,落户今之天岗湖乡街东二里赵岗。父亲1951年于此参军,1957年复员,1962年从县水利局下放到四河里雪三村。
泗洪县行政区划示意图(2019年)
历史上,峰山、王集(现天岗湖乡)、四河里曾同属峰山公社,这片血脉相连的土地,皆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。若论峰山之形,不过是西南岗丘陵地貌的典型,境内大红山、小红山、峰山与巉石山,恰应了“山不在高有仙则名”——汉代冶铁遗址的残炉、南北朝浮山堰的断垣、兴云寺连年未绝的香火,皆藏着说不尽的历史典故。而山河之魂,正凝于上海市民航局原副政委汪振华题撰、书法家徐穆如书丹的“峰山藏古寺,淮水泊渔船”联中,淡韵绵长,穿透了岁月风霜。如今,南北朝兴云寺的钟声虽已散入长风,淮水间的渔船影子亦淡成水墨,但文明的脉络,仍在水色山光间悄然生长,盘根错节织就一部厚重史诗。
峰山公社 这方水土,是时光精心封存的琥珀。 天岗湖畔的松林庄,静默如远古秘境,泥土中封存着中新世的呼吸——一千五百万年前的暖风,似仍在林间穿梭。1977年,亚洲时代最早的江淮宽齿猿化石于此破土而出,连同七十余种古生物遗骸重见天日,我们触摸到的不是冰冷骨骼,而是地球幼年时温热的心跳。人类在此接续的炉火,更带着亘古余温:秦汉楚壶窑、窑河畔前窑与后窑的缕缕窑烟,分明承接了顺山集“中华第一灶”的八千载薪火,将寻常泥土淬炼成文明器皿,一烧两千年未熄。直至上世纪80年代,峰山陶瓷厂耸入云霄的烟囱,仍是苏北大地上倔强的笔,在天际书写“传承”二字。
▲松林庄古猿化石出土点 汉代冶铁的烈焰曾在大红山、小红山麓熊熊燃烧,浮山堰下沉睡千年的铁索链,锈迹斑斑却锁着金戈铁马的峥嵘——这座公元514年南梁武帝萧衍为抗衡北魏,集二十万军民历时两年筑就的世界第一巨堰,南起浮山、北抵巉石,虽仅存四月便溃于洪水,却以“其声如雷,闻三百里”的悲壮,见证了铁器在此锻打历史锋芒的岁月。 山水灵秀,必钟于物产。 淮河白鱼曾是敬献夏禹的“美鱼”,鳞光中映照过最古老的贡品荣光;天岗湖银鱼眼眶那抹金黄,藏着汉高祖御口亲封的传说,是天井垂缰救主的神性报偿,卓然异于凡品。浮山堰下的鮰鱼,鲜美是淮水深处酝酿千年的珍秘;峰山的千张豆味浓厚纯正享誉苏皖边界,四河青萝卜脆嫩多汁,天岗湖蜜桃甘甜馥郁,皆已将风土滋味凝为国家地理标志的铭章;大红山、潼河山的碧根果,更以累累果实聚起四海宾朋,让这片土地成为全国产业的瞩目之地。
这一切皆非偶然:四河旧称峰山湖,被淮水与窑河温柔环抱,直至清代淤积为泗州地籍上“新号地”的膏腴青沙淤土,滋养出“梨柳之乡”的烂漫春光,让陈毅元帅在战斗间隙驻足,留下“满眼梨花锦作堆”的赞叹。那如雪梨花,曾轻覆战士征衣,亦温柔抚慰过一个时代的沧桑。 文明轨迹蜿蜒向前,终在此积淀为崇文重教的精神高原。 1903年,秀才张岫春创办的峰山小学,以一声晨钟敲开了近代教育的序幕;1943年春,宋家祠堂的琅琅书声,是陈毅、彭雪枫等老一辈革命家亲手播下的星火,泗南中学于此萌芽,县长张太冲亲任校长,同村先贤潘冠三执掌校务,后远赴山东将教育火种燎原。更令人动容的是中潼村小学:1942年冬,新四军四师九旅侦察员夏陶然负伤卸甲,以笔为犁创办著名的半耕半读小学,其《夏陶然的道路》从淮北传至延安,获毛主席亲笔批示,成为解放区教育的明灯。
1935年,“灯火读书会”的微光在峰山小学窗内摇曳,最终照亮八位青年1937年奔赴延安的道路——其中宋养初从烽火中走来,官至国家建材部部长,与习仲勋在西北岁月结下的情谊,成为革命史诗中的温暖篇章。从庙台小学走出的宋养琰先生,以百岁人瑞之身捐出六十余万善款设立“人瑞关爱基金”,反哺桑梓,101岁时更手书“幼卧梨花常入梦,老枕柳絮总怀乡”,道尽对故土的眷恋;这片土地还走出了东南大学副校长郑家茂等数十名教授、副教授,涌现出全国优秀教师赵吕森、中国好人侯磊等模范,1979年全县第一届270名初三选拔中,峰山公社独占三十余席的荣光,皆是文脉深植的明证。
往昔峰山,是“因水而兴”的繁华旧梦。我总忆起少年时,夕阳将西大河(窑河,又称怀洪新河)染成金红,割猪草归来的我们,望着大小红山的沉稳轮廓,与陶瓷厂三支烟囱勾勒的壮美天际线。后窑码头桅杆如林,三桅杆大帆船往来穿梭直通蚌埠,市井人声中交织着“金泊岗、银代阳、万年不穷大柳巷、赶不上后窑一晚上”的俗谚,喧腾着一个时代的蓬勃生机。我家所在的雪三村,原名芦东,为感念彭雪枫将军率众筑堤防洪之恩而改名,那道堤坝既防住了淮水泛滥,也围出了一方世代安澜。
然山河依旧,世事变迁。后来水路渐废,公路未彰,五十八公里的距离让峰山成了地图上的偏远注脚,昔日“因水而兴”悄然换作“因路而衰”的叹息。商贸帆影远去,码头喧嚣沉寂,唯有三支烟囱仍矗立在记忆天际,成为沧桑最沉默的证人。 但故乡的山河秀丽,从未褪色。它沉淀在古生物化石的细密纹路里,熔铸在千年不熄的窑火中,流淌在贡鱼鳞光与地理标志的果香里,更传承在琅琅书声与革命星火谱写的篇章中。它的轨迹,是文明的韧性生长,是繁华与寂寥交织的真实生命。我笔下的一切,并非沉湎旧梦,而是试图在历史层理中,打捞那份让山河之所以秀丽的、永不磨灭的精神底蕴——这底蕴,足以让任何变迁,都成为它深沉叙事中的又一个逗点,而非句号。
作者介绍 赵 毅 1964年出生,曾任乡镇党委书记、县住建局局长等职,泗洪县原三级调研员,现任泗洪县慈善总会会长。《顺山集考古发掘报告》编委会委员,《顺山集文化遗址公园》项目规划建设顾问,多次获省、市、县表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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