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老贾
泗洪中学斜对面的水上新村，据说以前是马兵部队的营房。后来胜利 了，部队和马匹迁去了北方．这些房子被当地的航运社接管．白送給了无家可归的跑船人。
这些船民几代人在水上四处漂泊，梦里都不敢奢望会有岸上的宅子，还是不花钱的。家家户户都高兴的了不得。
营房有了新的名字，水上新村．先得房的总喜欢手舞足蹈告诉别人说，俺曾见过后面小山一样的的马粪，那么多那么多。
后来，旁边卢沟乡来一批男女老少，连挑带背运去施肥去了。
一直运了几天几夜。
水上新村方方正正的，像是一方豆腐。北边枕着古老的濉河。南边直通青阳镇最繁华的东大街。
东边是盐场，几座盐山树立在那，不时有手扶机平车，蚂蚁啃骨头一样，刚刚啃一个凹坑，濉河里，马二父亲驾驭的船队又满载回来，让盐山长的更高。
西边不得了，那是泗洪粮油厂，整袋整袋的黄豆，花生，运进去，出来就是一大桶，一大桶的油，那大铁桶，就是后来常见盛柴油的桶，比小孩的头还高。一个大人合抱，也抱不过来，足足几百斤重。
这边的大人小孩，喜欢围在一起聊天，贴着墙头边，抢着闻越过墙头，飘过来的空气，那种空气，经过了油厂的调配，沁入脾胃的香味，让人一闻就醉。
这是花生油，昨天下午是豆油。
有人说出这些话，立即都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，水上新村所有的大人孩子，都能闻到第一口味，就能立马解析出它的成分。
让人羡慕的老九的妈妈，她在粮油厂上班，油是带不出来的，下班的时候，她却能偶尔在内衣里面带几块豆饼子出来，。
那是花生黄豆炼油剩下的糟粕，香酥的要人命。老九分成鸽子蛋大小块块，一次次赏给小伙伴，成了一呼百应的老大。
有六排油条一样的房子，长长地摆在豆腐中间。行距间距都是一样的。
老屋的家里一般没什么家具，更不要奢谈冰箱空调什么的，那是后来的事。必备的是各种大小的盆。塑料的，铁的，搪瓷的。每家里都有好几个。盆不光能洗澡腌菜。下雨的时候，被窝里，灶台，地上，及时的把盆放到需要的地方。。 漏水多的放大盆，漏水少的放小盆。
滴答滴答，大自然交响乐，比那个叫贝多芬的，人为敲击的声音，让人感受至少强一万多倍。
有的人家跑船发了财，早早将老屋推倒，原地变出坚固的水泥小楼出来。这样的小洋楼，像在小人国走散的几个大胖子，在怎个水上新村突兀夺目。
房子变化，路也在改变，有的地方还宽一些，有的地方变窄许多。以前拉板车能小跑起来，变得一个人骑自行车，看到对面来人，也得停下来，紧贴着路边边让行。
每天吃饭的时候，总有人端着碗，剎着拖鞋，到处串。
除非刮风下雨雪，当时流行吃饭把桌子摆在门口。很小的桌子，很迷你的板凳。这是跑船人的标志，因为在船上狭窄的地方，桌子凳子，必须是最小号的。桌子只有如今一个方凳大小，凳子小的只有巴掌大。坐上去，臀部70%-80%的面积是悬空的。板凳太矮了，让人看了就像坐在地上无异。
这样，端碗跑着吃饭，也是跑船人传统之一。船队开船的时候，他们能端着碗，从头挡船跑到二挡船，甚至三四挡，遇到五挡喊他一声，哎，解放子，过来！他也会跑到五挡的碟子里，夹两口菜尝尝的。
把人家面前的半杯酒端过来，一口喝尽了，说，这酒不孬。
半晌，悠悠回到他的头挡船去，碗里的饭才吃一半。蹲在船梢，或是丝关前，把剩下的一半，紧扒拉七八下，才能吃干净。＇
这样的传统，原汁原味的在水上新村复制粘贴。
不止会到邻居的碟子里夹点。有时也会把自己碗里菜，夹出来直接放到邻居的碗里，说，
我老婆腌的萝卜干，加了香油的。你尝尝，香不香。
有时也会把自己家的饺子，盛上5.6.7.8.个，递到邻居家闻味道，跑过来的丫头小子的手里，然后看着孩子塞的鼓鼓的嘴，
问他好吃吗，得到孩子几声呜呜压压。
不住声催孩子赶紧回家吃，生怕孩子几口吃完了，他的父母没看见.
各家的门前屋后早已经开垦成了菜园，路也变成了弯弯曲曲的蛇状。
为了挣夺地盘，种菜，搭鸡窝，建锅屋，今天张三骂了李四，明天王五打了邓六。也成了每每上演的连续剧。剧情一样，主演嘴里的台词一样，围观的也都是一样的一群人。
吵架往往都是吃饭的中午晚上，
人们捧着大瓷碗围观，一边看，一边不忘记把面条稀饭往嘴里拨拉。嘴里的东西下到胃的半路，嘴闲下来，不紧不慢的来上一句，不要吵了，还不快点烧饭吃饭，你们不饿？
他们不一定是为了劝架，只是想学学骂战的技巧，章法。
或许，明天后天自己和邻居开战好用的上，不至于一败涂地。
吵架和打架不是一回事。后者动拳头，动棍棒，前者仅动嘴而已。一点点也不可怕，就像两口子吵架，白天吵了架，天黑照样挤到一个被窝睡觉。
这些船民的吵架也是这样。
昨天吵了一架，明天照样溜到你的门口，叨你碟子里的菜。照样会把自己碗里咬了半截的萝卜干，送到你的碗里，看着你吃了。
问你，我老婆腌的，放了香油，香不香？ 时间久了，走走来来，有的船民挣到了钱，孩子上了学。不愿再天天这样热闹下去了。毫不犹豫的在颖都家园，二里坝小区置了新屋，
那时的房价才3位数，环境也干净宽敞。家家户户里面都有厕所。腾出来的房子，或卖或送给了别人，有泗洪县城人，也有乡下人。
水上新村不再是船人之家，而是三六九等齐备的大杂烩.
在四排顶东头，有个小院子，门 朝西孤在那。老住户晓得，那先前是部队厕所．被张傻子占去，把墙上男女两个字铲了，自家搬进去住.。 门口打了井，屋顶砌了烟囱。四周用树枝棍棒的栅栏拉了小院．时间久了，没有几人知道它先前是一个厕所。
四排一共十户人家，每当人在门口走动的时候，时不时能瞅到院子里 60多岁的张傻子，坐在那，叼着烟杆，眼朝西。防贼一般在监视着所有邻居的一切举动。包括关门． 开门，吃饭，踢牙，甚至走动时放出的一个屁，统统逃不出张傻子的眼和耳，他一句不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其实张傻子以前不这样。至少在他的鸡们丢失之前。
张傻子养了 20只鸡，一大群，日日在前前后后到处跑，常见的阵列是一两只鸡带头，后面的一边跑，一边咯鸡咯鸡喊着口号，或奔跑或散步状。
不知道当初营房的军马是不也是这样， 从一排到六排，象保安巡视打考勤，留下一跎跎的鸡屎在各家各户的门前，窗台。证明自已每天都来过。
鸡部队义务帮人家的菜地里除虫，施肥。顺道把一半健康生长的，一半有生虫趋势 的白菜，萝卜，豆荚当成酬劳。统统叨得千疮百孔。邻居恨的牙不知道咬碎了多少颗。但没人敢去惹张傻子。
张傻子有枪，是猎户。百步穿杨。很多人见过他，拿枪瞄准树上的一群鸟，哄的一声，扑啦啦掉下来几十个，大半是直接坠下来，有几个，还能噗能几下翅膀，斜线往下落。有的胆大的孩子，帮着捡鸟，抢了两三只远处落下的，看看张傻子离开的远，撒腿就往家跑去了。
张傻子就骂，水匪崽子，你妈的水土匪。 自己把树下的鸟，拢成一堆，包着回家，并不去撵。
小孩回家就挨了父母的一顿拳脚。被揍的鬼喊的孩子得到警告，你敢抢张傻子的鸟，你想死啦！
父母用是指比成枪的样子，指着孩子的脑门，说:哪天被张傻子逮到，一枪毙了你。
张傻子经常夜晚提着一人多长的枪，背一个子弹包出门，到了早上，拎着兔子飞禽，从邻居眼皮下，雄赳赳的硬气回家来，谁也不理睬。 有个早上，张傻子回来的晚了些。一排老少在门口，洗脸刷牙。都觉得傻子是不是夜里在野外睡着了。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张傻子一手拿枪，背着东西吃力回家来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。他背后竟然是一只大鸟。
傻子右手攥着鸟头，鸟的脖子牵的老长，半个翅膀张开，就有一米来宽。腿更长，直接拖到地上。
邻居最大的担心，这么大的一块肉，他怎么也吃不完，话不会分一点尝尝。
第二天，屋后一堆鸟骨头，宣告邻居，多虑了。
张傻子把自家周边，用篱笆圈起来，只圈到邻居大军家，南海家的屋檐下面。谁也不敢吱一声。
这些鸡们长得也快。很快到了拳头大些的个头。倒底还是出了岔子。不知是被黄狼子闻到了肉香，还是被哪个夜行者当了下酒菜。一天少一只，一天固定的有一只不见踪影。鸡部队日渐减少，
气得张傻子，围着水上新村一天天转圈骂。 直到鸡部队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，张傻子清早起来，绕着水上新村，一遍遍泼洒他的诅咒，他恨不得把他的诅咒，顺着窗户缝，门缝，喷进每家每户去。
一直骂了几圈，骂到累的不行。
张傻子回到自家，捧出了他的猎枪，装进去一罐弹药，枪举到额边，对着西侧，邻居家的上空，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，
狗日的水土匪！打死你们。然后开了火。
以前是一束火苗从枪口喷出去，这次不一样，一团火球，在他的额头边，突地爆开，枪管，枪托分裂成7-8块，张傻子也倒下去。
在医院里半拉月，总算命保住了，医院连续催交住院费，看看实在要不到，把张傻子撵出了医院。然后，老张就天天从屋里挪在自家的门口，坐在小凳子上，斜着眼，看着邻居的一举一动。（20260417修改，23.47新屏幕）
张傻子一直想把他的枪修好，
有一天，两个公安上门，给他读了一张禁枪的法律。一股脑没收了他枪的尸体，弹药。
之后，有孩子在他的篱笆边拉屎，摘他篱笆上的花，张傻子只是看着，不在骂水土匪，家长也不在恐吓小孩了。
剩下的一只光棍公鸡再也不敢放出去。成了光杆司令。天天圈在院子里，陪着张傻子，这公鸡估计到了性成熟的年纪。一天天的不定时，使劲大喊几嗓子。猜想是用人类听不懂的暧昧词汇，表达成年男人一样的需求。特别是每天凌晨，成熟的男人会被荷尔蒙烧的睡不着，这公鸡也一样，每每在凌晨乃至后半夜它就不睡，急燥的一遍遍在喊叫不止。声浪一次次跳过院墙，潮水般的向四方喷射出去。整个水上新村都听得见。
张傻子西边隔了三家是老贾家。
不管老贾睡了还是醒着，他的床永远在咯吱吱地唱歌，节奏有时快一些，有时会慢一些。有时尖锐的让人难受。像钝刀磨没肉的骨头，他自己翻来翻去的，却一点也不知道。
这天早上，在孤独雄鸡一遍遍吶喊中，太阳在遥远的地方一步步靠近过来。
怎个水上新村象是监控画面一样，墨汁的夜色里调入灰色白色，渐渐屋归屋，树归树，烟窗和草木逐渐清晰起来。一格格的，缓缓之中，突然从黑白变回彩色的了。
老贾的床依着往日的样子，吱呀哎呀，吱呀哎呀，闹钟似的喊叫一阵子。终于，老贾还是被鸡的叫声和床的交响乐吵醒。
他把被子翻蹬踩压到床的一隅，堆成一个说不出的形状，直到被子不再纠缠自己的瘦骨架子，脚探索朝着地上拖鞋伸进去。几步拖着．趋近门口。
老贾的屁服离开了床，床终于安静下来。雄鸡也累了，不再叫了，估计又趴在窝里睡回笼觉去了。
老贾的头从门缝冒出来，东一南－西，匀速旋转了180°。抬高了10几度，又从西一南一东180°逆转回来。
日头还看不到，它比东面张傻子家的柿子树还矮，但光亮像潮水已经慢慢渗过来。光线是柔软的，轻轻的舔着屋顶墙角，树枝和叶子，叶子懒散着，静静伸展开一动也不动。任由着晨曦的触抚。
天上的云也看得见了。不算多。有几幅长长的，淡淡的白色浮在那，因无风吹动它，久久保持着形状，半晌也不变。
老贾缩回脖子回屋，套上衣，花几秒钟，让脸与盆里的水撞击了二三下，胡乱塞了几口饭，背上鱼杆，骑车来至东大街风情渔具店.
大清早，路上廖廖不见人。
有个环卫大妈有一下没一下的扫地，聚了 堆尘埃果皮．撮起来倒进了绿化带中间缝隙里。接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前去。没走多远，又找了一个缝隙，把聚拢的灰尘填进去，仿佛在给绿草施肥一般。
隔壁的几家都关着门，还没有开张。风情渔具店却挤了四五个客人。栓钩的，买漂的，你一句我一句，在不大的店铺里挤抗喧杂。大伙都急着出发。匆忙拿货扫码。柜台上的喇叭时不时叮咚一声，微信收款＆＆元。
甜甜的女声先在店里响起来，一直飘荡至马路对面，落到大妈跟前。被大妈伴着灰尘撮起来，又找了一个绿化带的空隙，仔细的填了过去。 门前来了辆汽车停下来，火没熄，人匆忙地跳下。几步进了店．
双手揣在裤兜里，哥呀妹呀，想你想到梦里头。
老贾一遍遍单曲重复 哼这着小曲。象一张坏掉的旧唱片。只在一个圈圈打转。他挨个看有无熟的面孔。最后失望地叹一口气。
小柏，马二今天都要干活，没得空一起，只老贾自己 今个休息。他急切的，想搭一个熟人的便车去钓鱼。却一个也不认识。
老贾有个习惯。右裤兜放门钥匙耳勺，左裤兜存硬币，不放別的东西。避免钓鱼时，掏耳勺，把硬币带出，坠落河水中的意外。
这以前有先例，发生过，而且一次是两枚。老贾弯腰抢逮了好几把，最终沒逮住，硬币蹦跶蹦跶的，像脱钩的鱼，窜进了水里。瞬间没了踪影。
老贾测了测，脚下水米2米还多一些，嘴里啧啧，惋惜地拍了几下大腿。心理里算了N遍，2个硬币和肉包子的兑换标准， 稍歇一会，心有不甘，又使大力气，拍了一下子自己大腿。
半晌心里想着水里的蟹虾，钳子捡了这硬币来吃饵，被钓上来的美好画面。
来来走走，门口车走了，店里换了一轮新客，似乎宽松了点。 依然无熟人，老贾有点失望。小曲也哼得断断续续。 他决定到门口老汴河，将就玩玩算了。
伴着嗷嗷的叫声 来了两个摩托车，一伙的，迅速买了东西，摩托车又嗷嗷的叫起来，眨眼间绝尘而去。接着来了一个本地人，一个泗县车，都不是熟人。
老贾不想在等了，他抽出了双手，从左手几枚硬币里面，拈出2枚金黄色的。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块。其余的复又放回左裤兜。
他低头凑近看了几眼柜台上，绿色塑料盆中的红虫。对老五说:嗨，老五，你家今天的红虫不小。胖呼呼的，跟曲个蛇一样。
旁边立着老五媳妇，正把别人挑选之后的鱼钩盒子放回柜台。
接话说:当然了，你知道进价多贵！就这一小盆，3-400块钱嘞。
老五在不远处，踩凳子取架子上鱼杆让人家比选，居高临下说:你看看，这位泗县兄弟，从泗县开车过来钓鱼，70里路还过来买哩。
泗县人买了一大包的紅虫，像点心一样提在手里。说他们泗县的红虫，只有蚊子小腿那么粗一类的话。
就这么些，不够上午卖的，来晚了，还买不到。老五老婆说。
老贾分成两次，用大拇指把硬布摁在柜台上，发出两声清楚撞击声。几秒之后，直等着撞击的回音荡尽。老贾说，给我也来一块钱的。 老五问老贾，今天上哪钓。
老贾说:嗨，有个好点，说实话，是我花钱打探来的。得保密。
老五有点疑问。 肯定是好点。花钱买的情报！，
老贾说，前天快天黑，看见朱波回来，鱼护里面有30一40斤大鱼，都是半斤一条的黄金大板鲫。漂亮海的了！问他钓点。死活就是不说。 我手里一瓶水正要喝。还没开口。给了朱波，拿头别颈半天，他才告诉我。这不是花了本钱的！ 老五和媳妇忙的收钱拿货，店里的2个本地客，买了东西，脚步犹豫不舍走，等着老贾的下文。
泗县人贴近老贾，说:昨个我朋友去界集南水北调，从早到晚，一天只钓 2~3斤。大哥你去哪钓的，带我去呗。饮料管够。我车上面包火腿都有。
老贾说，你想去？路远-----！
老五媳妇说，正好噢，人家有车。你有好点。
老五补充一句：你肯定那儿上鱼吗？
老贾急了:切，人家撮了毛子，一天轻松20-30斤，我们去能空军？说实话，要是空军，我头割下，你当球踢。
那你去不得爆护啊！旁边一个胖子插话，其实他心里想一起去。后悔没早几日认识老贾，赶紧的套套近乎，也跟随上。
有好点赶紧早去，抢位置啊。老五补了一句 。 泗县人捏着钥匙，朝门口按。车啾啾的叫兩声。催促老贾说，赶紧的，赶紧。
老贾看见泗县人手里提着一大包红虫，看看自己握在手心里的一小点，一边走，一边心疼起来，懊恼自己急燥大意，仿佛又落了二枚硬币到水里。
2长发女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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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2 13:49
